阳光正好的午后。
阿尔文小镇外的平原某处。
造工精良，祭坛般的阵法伫立于此。
四周是浓密的丛林，厚实的植被将三米高的法阵隐藏得毫不起眼，除非是拥有出色视力的弓手，否则乍一眼看去，只会以为那是座平平无奇的山丘。
微黯的光从头顶洒落，艰难地穿过树冠，变得斑驳零碎，好像摔碎的糖果。
一名体格略有瘦削的男子换上披风，戴上兜帽，顺着那条宽阔道路，从山丘下方一路向上前行，并最终抵达顶端的一片空地。
小镇外唯一的传送法阵装置坐落于此，一名同样戴着兜帽，不曾露出面庞的魔法学徒守在装置旁，向着所有要使用法阵的人兜售魔法卡片。
自从高塔出世，越来越多的产业和活动随之萌生。
懂得建造传送法阵的魔法学者嗅到商机，在大陆各地设立传送装置，令艾恩大陆的冒险者能免去千里迢迢的奔波，以最快的速度来回往返高塔与公会驻地之间。
对于攀登高塔的冒险者而言，每次使用装置只需要付出寥寥几枚艾恩币。
用一个面包的价钱就能节省数日时间，只有傻子才会拒绝。
而对于制造装置的魔法学者而言，每天往往都会有成百上千名冒险者付费传送，收入最终累加起来，将会变成一个令人垂涎的美妙数字。
此时此刻。
几名冒险者聚在传送装置前，看上去年纪轻轻，最小的大抵才十三四岁，像是刚刚完成公会的注册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兴奋。
他们把十几枚艾恩币交给面前的学徒，进而换来了装置专用的魔法卡片。
随后他们有说有笑着，在初次攀登高塔的兴奋之中，接连踏入装置内雪白的圆形平台，在阵阵白光落下后消失不见。
空地里很快安静下来，唯有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。
男子见四下无人，索性把兜帽褪下，露出一张稚气未脱，但肃穆冷漠的脸。
如果此时有均衡协会的人在场，恐怕会被吓上一跳。
因为均衡协会规定，除去私人场合之外，所有均衡协会成员都必须穿戴指定的服装——那是一件纹有天平的长袍，用以昭告协会成员的身份。
约克此时显然没有披上协会的长袍。
作为协会的四级裁定者，他本应该恪尽职守，遵循协会的规矩。
可是他没有。
毕竟协会的衣装太显眼，如果被人目击到，很有可能会导致事情提前败露。
约克来到那位魔法学徒面前。
学徒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兜帽下的眼神里露出了然的光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魔法卡片，看起来与刚才给其他冒险者的并无不同。
可约克心里清楚，这张卡片将会带他去往另一个地方。
约克朝学徒点了点头，随即走入传送装置之中。
白光降落。
约克眼前世界的色彩被打碎，再重组，旋即是一阵不可抵抗的异位感传来。
等到约克重新看清一切的时候，他已经来到一座古老的废弃教堂前。
异常的阴云在天穹上笼罩大地，光线昏暗无常，目光所及之处，是一片仿佛被大火灼烧过的漆黑焦土。
古旧的教堂坐落于此，四处可见的裂纹斑驳密集，大量藤蔓肆意地在它周围生长，爬满墙壁的同时，还有一部分藤蔓缠上教堂顶端的尖塔，宛如胜利者般占领高处，俯瞰下方的生灵。
锈迹斑斑的大门虚掩着，稀疏的阳光照亮飘浮的灰尘，令教堂内部灰蒙蒙的，宛如一幅脱了色的油画。
约克面无表情顺着虚掩的缝隙，进入这座荒废的教堂。
教堂里早早地站着一个人。
他佝偻着脊背，赭色的长袍如破布般披在他身上，满头发丝凌乱而雪白，让他看上去和年迈的乞丐无异，但他同时又握着一柄金光璀璨的权杖，站在破旧的神像前，低声念颂着虔诚的祈祷话语。
约克看着他，既不靠近，也不搭话，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老人的祈祷仍在继续，他的声音始终如一座古井，泛不起波澜和情绪，目光也总是低沉着，从未抬头去注视面前那座神像。
神像与教堂一样，早已荒废，它石膏铸成的躯体满是裂痕，手中长矛被无端地折断，脚下的圆台濒临崩毁，背后圣洁的羽翼翅膀也被撕下，连头颅也不知去向，俨然与教典中的神明相差甚远。
如果让最虔诚的神圣教派信徒看见此情此景，或许会激愤失常，当场就要破口大骂将这座教堂荒废的畜牲。
毕竟没有哪个信徒，愿意看到信仰神明的雕像沦落至此。
“伟大无上的卡列，愿您的光辉普照世间。”
说完最后的祷词，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约克在此时淡淡地开口，讽刺道：“对一尊无头的神像祈祷，你觉得会有用？”
“神像只是一个象征，我的朋友。”
他仿佛早已注意到约克的到来，对他的突然开口不感到意外。
老人微微侧目，斜看向后方那位年轻的裁定者，声音嘶哑而低沉：“真正重要的是虔诚之心，只要足够虔诚，哪怕是对着一抔泥土，一座墓碑，我的祈祷也一样会传达到天上的卡列真主耳旁。”
约克对此不发表意见，只是冷哼一声。
“所以你来做什么？”
老人依旧不回头，背对着约克。
约克懒得和对方多说废话，直入主题：“蔚蓝圆桌的公会又来了一位会长。”
“这不稀奇。”老人的声音还是很冷漠，“那畸形的公会终究要迎来解散的一日，无论是谁来继任她们的会长，最后都无法改变结局。”
“我看不一定。”
约克冷冷地盯着老人，“我的人打探到消息，他们今天全员去了高塔。”
老人顿了顿，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他们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约克在内心粗略盘算过时间，“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，这很不寻常。”
老人沉默一会，“或许只是运气好。”
约克冷笑道：“如果他们的运气再好一点，说不定就能把欠款还清，到时候出于均衡协会的立场，我只能裁定这场交易无效。”
这是裁定者的本职工作。
如果她们奇迹般地偿还全部欠款，哪怕约克再想惩戒安娜，他也无从下手。
阴森的风顺着门缝和破窗，刮入教堂内部。
灰尘被接连带起，如同乱飞的羽毛，在老人身边舞动。
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微微抬起掌中权杖，随后看似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地面。
嗡~
一声清脆的鸣响声后，浓烈的金光向四周飞速扩散，圣洁气息将一切污垢抹除，与此同时，一股与圣光既然不同的力量混动起来，教堂内的椅子顿时咔咔作响，眨眼间就碎成木屑散落一地。
老人终于转过身，破布大衣下方露出一张被烧伤的脸。
他的皮肤上满是肉色的血泡，没有一处平整的地方，皱缩的五官几乎扭曲，凹陷的眼眶里，两颗黑白不分明的眼珠无序地乱窜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。
哪怕习惯了对方的模样，约克再见到这张脸时，还是忍不住想要作呕。
“你的话说得太满。”
老人的脸虽然混沌扭曲，充满邪异，但他嘴里吐出的话语却带着笑意。
他呼唤了约克的职称，并咧开嘴角，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：“如果是平常的裁定者，从最开始就不会愿意帮我，你显然不是一位虔诚的信徒。”
约克脸色骤变，蹙起了眉头，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老人好似看透了约克，语气不紧不慢：“你对调停者没有任何信仰，你的信仰全都是伪装出来的，而调停者又和其他神明不同，他从来不会降下审判，也从来不会降下赐福。”
“……我不会出手。”
约克不是傻瓜，他看出了老人的想法，目光冰冷异常：“第一，我不是阿尔文小镇里唯一的裁定者，就算我想强行裁定蔚蓝圆桌，也一定会遭到阻止。”
“第二，私自裁定是重刑，协会不会轻易放过我。”
“第三，我没有必要为了你而冒这么大的风险。”
说完，约克转身离开。
他今天过来，只是来提醒老人一句。
作为计划的旁观者，他虽然拥有自己的偏向，但终究不能涉及太深。
“等等。”
老人的声音叫住约克。
他站在虚掩大门的门缝中间，回首望去，“你还想说什么？”
老人阴森地笑了起来，那笑声如同地狱的恶鬼，与他神圣教派信徒的身份格格不入，“你太着急，我并没有说要你直接动手干涉……而且你对那位不灭者垂涎已久，不是吗？”
约克眉头皱得更紧，心脏则开始砰砰直跳，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。
一股被人窥探秘密的暴露感袭上心头，这令约克的汗水打湿后背，无形的寒意则钻入了他的脊髓。
“你调查我？”约克攥紧拳头，语气有些愤怒。
“不算调查，只是了解。”老人平静地回应道，“我知道你很嫉妒安娜·卡洛儿，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嫉妒她，你嫉妒她的优秀，嫉妒她的学识，但同时你也憎恶她在浪费自己的天赋。”
约克没有说话，只是咬紧牙，拳头攥得更紧。
老人知道自己找准了约克的要害，敛起微笑，转而说了一句：“继续帮我看着蔚蓝圆桌，如果那位新来的会长真的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，那就替我安排一场会面。”
“会面？”约克隐约猜到老人的想法，当即拒绝道，“这不在之前谈好的合作范畴内。”
老人回头，不再看约克：“不是什么麻烦事，我会让我的学徒替换他们的卡片，你只要不让他们发现异常就好——这点小事应该不会违反你们协会的教义。”
约克沉默了很久。
他注视着老人佝偻的脊背，又抬起头，望向那无头的，仿佛被亵渎的卡列神像，沉思良久，那握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。
“我会考虑。”
约克说完，再次转身离开。
老人听着约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，嘴角再次上扬。
他终于肯抬起头，仰望破败的圣光之神，无序的眼珠里透出诡异的光。
“愿您的光辉能照耀我……一如既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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